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滴血尋親尋找回家路:他們多想“媽媽再愛我一次”

來源:中國青年報    作者:    發布時間:2019-05-29 11:33    編輯:李娜

  被抱養到河南安陽的周巧枝看到母親的遺像。江陰尋親志愿者協會供圖

  地圖上沒有一個位置叫家。

  找不到回家的路,42歲的劉學俠和45歲的陳霞采取了她們眼里最古老、也最可信的方式——“滴血尋親”。

  手指扎破,滴下兩滴血在紗布上,存入蘇州大學基因庫,然后等待。如果親生父母還活著,且還思念她們,愿意敞開家門,也將血樣放入基因庫,孩子便能回家。

  還有很多人同樣在等。

  從20世紀50年代到90年代,江南出現一些棄嬰。每次遺棄背后都有一個“不得不”的理由。

  1959到1962年,江南發生嚴重的饑荒,孩子養不活。有的父母借上錢,走水路又走陸路把孩子送到上海丟掉,期望能為其尋一條活路。有的家庭甚至丟掉了所有的孩子。

  1979年后的一些年,為了換取一個兒子出生的機會,棄嬰大多是女孩。

  尋親傳單前的人們。江陰尋親志愿者協會供圖

  這些孩子在收養家庭長大。多年后,他們都在尋找一個答案:“我是誰,我從哪里來?”

  喜宴

  去年年底,陳霞回了家。下了車,生母認出她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在人群的簇擁和歡呼下,拉著陳霞往巷子里的家走。兩人沒有說話,生母一邊走一邊含淚打量她,臉上掛著微笑。

  鞭炮聲響起,村民從不同方向涌來。廚房里端出一碗碗熱騰的“團子”,這是南方節慶日才有的食物,寓意著團圓和甜蜜。

  親戚擠滿了客廳,他們圍著陳霞看,討論她長得像家里的誰。有人說像姑媽,姑媽早晨特地從上海趕到江陰,站在一旁抹著眼淚。

  這是一場遲到45年的喜宴。

  一切都是按照慶祝一個新生兒的儀式進行。酒店里擺了十幾桌宴席,陳霞坐在主位,親戚們輪流敬酒,給她塞紅包。陳霞是家里的三女兒,姐姐和弟弟的孩子排著隊喊她“三阿巴”(當地方言)。

  也不斷有人來向她的生父母道賀。進酒店大門時,生母高興地對酒店前臺說:“就是她,我的小女,像吧。”

  45年前的春天,陳霞出生。性別宣告命運,她被抱往街頭,再被人送往常熟福利院,最后被常熟一對剛剛喪子的夫妻收養。

  抱走時,生母托弟媳在一張紅紙上寫下生辰八字,別在陳霞紅色的棉襖上。這次回來,生父掏出早已備好的通訊錄,是一個很小的名片夾,里面記著家里所有人的聯系方式。

  他一字一句地念給陳霞聽,遞給她收好。又拿出一個空白的本子,讓陳霞寫下自己的名字、住址和電話。生父湊近把那幾行字看了又看,然后揣在上衣內層的口袋里。

  十幾年前,陳霞就在佛祖面前祈求能有這一天。回家曾是一個“很遙遠的愿望”,因為尋親路阻,她曾一度懷疑自己是私生女,沒有人會歡迎她。

  她始終沒有問出那個從幼年開始就困擾自己的問題:“為什么拋棄我?”

  被抱養到河北成安的逯艷芬跪在已經中風的生母前。江陰尋親志愿者協會供圖

  “看到弟弟的那一刻就知道了。”陳霞笑著說。

  塌了又重建的命運

  和陳霞一樣,劉學俠也通過基因比對找到了家。2018年的最后一天,在江陰的一場尋親年會上,80多歲的父親帶著一幫親戚來接她。

  劉學俠生于上世紀70年代的江南農村,她是父母的第三個女兒,出生時家里無男孩。劉學俠的養父從徐州一路打聽到常熟福利院。當時福利院抱出5個孩子,養父一眼看中了她。因為劉學俠喜歡笑,對著他笑了。

  劉學俠的弟弟第一次看到劉學俠,聲音有點哽咽。她笑起來有小梨渦,弟弟說是遺傳了母親。若是母親在世,看到姐姐會很開心。

  劉學俠全程都很平靜,她擁抱了一下生父,用帶著徐州口音的普通話叫了聲“爸爸”,沒有哭。

  在她上臺前,年會現場曾一度失控。主辦方安排了3對尋親者相聚,一個30多歲的女兒沖上臺摟著親生父母的脖子大哭,像個幼兒不撒手。一個被抱養到山東的男人撲通跪下,家人們抱在一起哭。

  臺下300多名從全國各地來的尋親者也隨之流淚。現場的主持人把話筒捂住,躲在角落里哭泣,連年會請來的攝像師也在哭。

  劉學俠和女兒到江陰的大姐家吃團圓飯。袁文幻/攝

  到劉學俠時氣氛有點尷尬,臺下有人猜測,她是不是對親生父母還有怨恨?

  這件事讓劉學俠懊惱了很久。她問當時也在場的丈夫,為什么自己就沒有流淚呢?怕南方的家人誤解,以為自己不想認親,說到這里,她忍不住哭了。

  尋親志愿者王周麗想起劉學俠也會哭,“她是受了很多傷害,才打磨成現在的平靜。”王周麗也是棄女,尋親多年無果,出來幫人尋親。

  劉學俠在一場尋親會上碰到王周麗,知道可以采血入基因庫比對。隔不久,她起了個大早,去找王周麗采血。

  從家到王周麗的辦公室要坐42站公交車。因為嚴重暈車,直達的路程分了三次,她乘一段撐不住就下車,再等下一輛。最后一段路坐了摩的,“走也要走過去”。

  采血時,劉學俠“給人感覺淡淡的”,她對王周麗說:“找到就找到,找不到就算了。”但針頭下面,僵硬伸不直的手指出賣了她。

  王周麗扎過幾十個尋親者,只有劉學俠一根手指扎了三次才出血。她的手指僵硬,王周麗抓不住,只好握著她的手一邊搓,一邊安慰她放松。

  得知有了疑似匹配對象,劉學俠夜里躺在床上想,父母長什么樣,有幾個兄弟姐妹。

  她尤其想見母親。養父一直單身,和奶奶把她拉扯大,她渴望能叫一聲媽。有一天她做夢,夢里出現了個老太太,想著那也許是母親。

  劉學俠和陳霞都曾試探問過養父和養母,知不知道線索。對方絕口不提。怕養父母傷心,她們偷偷和親生父母見面。這個過程也要躲避一些質疑,“人家都不要你了,你還來找,你這個人就是賤”。

  只有同樣命運的人才懂,被拋棄是一個無法抹去的印跡。

  識字后,劉學俠發現戶口本上自己的戶籍地寫著“常熟”,而她長在徐州。陳霞小時候和養父出門,外人的眼神和語氣透出,她不是親生的——外貌、膚色、身高都在提醒著“養女”的身份。

  還有一些無法跨越的區隔。

  陳霞家族里有5個孩子,其他人結婚時,爺爺都給了錢表示心意,唯獨沒給她。

  王周麗兒時與玩伴發生矛盾,她個子矮,占下風,要去找大人告狀。玩伴一點都不怕,大聲說:“你告去吧,反正你是抱養的。”她氣得踮起腳,揪住對方的衣領。

  長大后,有媒人介紹對象,找了一個比她大七八歲的男人,王周麗不愿意。媒人撇著嘴說:“一個抱養的,跩什么跩。”

  來自河北邯鄲的尋親者周小云幼時經歷過唐山大地震。搖晃的地面、坍塌的房屋,還有彩色粉筆涂在墻上的宣傳畫,關于地震的記憶都刻在腦海里。

  長大后,這些記憶時時出現。她對唐山很有感情,把孩子送去唐山讀書,“感覺自己的命運就像地震似的,塌了又重建”。

  和解

  陳霞回家前,她的丈夫特地叮囑她不要哭:“你是給人家扔掉的,又不是騙走拐走的,有什么好激動。”

  但那天他卻哭了。他話少,只說每次陳霞去福利院和外地尋親時,他都陪著。唯有一次,陳霞偷偷出去。說到這兒,他捂住眼睛,站起來背對人群。

  家里的親戚試探著開口問,養父母對你好不好,有沒有吃過苦。陳霞說沒有。有人問她,恨不恨父母。

  “不恨。”她笑著說。她將之稱作一種自我催眠,這么多年心里只要難受,她都會想,父母一定是迫不得已。

  陳霞送給尋親志愿者的錦旗上寫著:“山窮水盡疑兒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20歲時,有人說陳霞來自隔壁村莊。有戶人家丟過女兒,兩人的生日一致。陳霞記下了,結婚后她提著禮物上門,不止一次吃了閉門羹。她托人去說情,只要認下她,她什么都不要。

  對方還是不愿,陳霞寒了心。

  在外當兵的兒子一直很擔心,電話一早打來,“媽媽你就去偷偷看一眼,人家對你不好就回來”。這次生父母和家人的熱情讓她開心。家里人說一直都在找她,曾在上海某小區找了半個月。

  “他們最起碼沒有忘記我。”陳霞說。

  在朋友眼里,陳霞是一個能力很強的人。獨自做生意,白手起家,從村里搬到市里。她很少示弱,也很少提起自己的身世,“我從來不哭,和我老公吵架也不哭”。后來,她主動把回家那天熱鬧的視頻轉到微信群里,給親近的朋友看。

  劉學俠走得比陳霞遠一些,徐州和江陰兩地的方言不一樣。她聽不懂,也不會說普通話,只能用微信打字和家人聊天。

  內容都是一些家常,“你在干什么”“在洗頭”“鞋廠上班累不累”“習慣了”。那次在年會上第一次見面后,她給姐姐弟弟發去微信,“其實我心里很難過,就是沒有表達出來”。

  聊天成了劉學俠每晚最期盼的環節,每次聊完她都會失眠。微信打字也是最近才熟練的,每句話開頭都是“我最親愛的姐姐”“我最親愛的弟弟”“我最親愛的爸爸”。

  當了42年的獨女,她曾非常羨慕別人有兄弟姐妹可以幫持,有母親可以說貼心話。和丈夫結婚20多年,雖然兩人很少紅臉,但難免磕磕絆絆,這時她就會格外想念親生父母。

  吃飯的時候,全家人拍了張全家福。家里人拿出相冊,很多都是弟弟的孩子和姐姐的孩子的照片。里面有一張母親的遺像,她放在腿上,悄悄拿手機拍下。

  家庭相冊里缺席的還有二姐。劉學俠回家后,二姐全家也匆匆趕來相聚。二姐出生后被抱給生父在蘇州的同事。同事夫婦不能生育,但家庭條件不錯。前年二姐的養父母相繼去世,雙方相認。

  三姐妹擠在沙發上,生父坐在另一頭。大姐撫摸著兩個妹妹的頭發,劉學俠愛美,長發及腰,大姐夸她頭發長得好。

  即使從未在一起生活過,三人還是找到一些共同點,比如身上都有小疙瘩,也都暈車。良久,一直沉默的生父開口,用方言說了一句,“當時一個月只有幾十塊(錢)”。隨即重新陷入沉默。

  有一次,劉學俠問二姐回家是什么感受。二姐告訴她:“突然多了這么多親戚,有點不適應。”她感到二姐心中還有芥蒂,在意父母為了生弟弟而拋棄自己。

  兩人第一次見面是在生父家狹小的客廳,二姐先開口,“你是怎么知道(被抱養)的?”她能從少語的二姐的眼神里看到悲傷。

  最近,她想要勸勸二姐,“你看家里給你取了名,還照了相,我什么都沒有,夠了”。“行,都行。”這是劉學俠對此事的態度,“至少我不再是孤單單一個人”。

  劉學俠終于見到了母親的墓地。他日生父去世,墓碑也會刻上她和二姐的名字。

  第二次回家時,憑著初次見面的印象,她給生父買了件新棉襖,生父穿上很合身。臨走時,她抱了下生父。因為這個擁抱,生父很開心,私下說:“小女很貼心。”

  永不再見的契約

  陳霞和劉學俠都是通過江陰尋親志愿者協會找到的家。江陰靠港口,是“江尾海頭,長江咽喉”。這里也曾是棄嬰的“重災區”。

  9年前,江陰人李勇國和幾個朋友成立江陰尋親志愿者協會。他熱心,是本地論壇的版主。一次偶然的機會,他幫助論壇上一個網友在老家村莊挨家挨戶找到了對方的親生父母。

  之后,不斷有人找上門來求助。棄嬰的數量比他“想象得多得多”,他停不下來。至今,尋親協會在全國已經有22個分會,成員大多是尋親者。

  地點分布在山東青島、河北邯鄲、江蘇徐州、河南鄭州等地,多是北方,這是當年江南棄嬰主要的去向。最遠的在美國,90年代中國放開國際收養,有一批棄嬰進入美國家庭。

  這段歷史正在一點點消失。棄嬰當初出生的醫院拆了,搭船出港的港口廢棄了,甚至一些福利院的資料也沒了,江陰和常熟的福利院都經歷過洪水、火災或者搬遷。劉學俠去了兩次福利院,查無此人。

  即使有,也可能是假的。王周麗在常熟福利院看到自己的介紹信和登記表上的編號,她哭得不能自己,“我以為我找到我自己了,我找到我自己的根了”。

  14年來,她找遍了資料上記載的南閘鎮的所有角落,但找不到家門。那時候孩子多,顧不上一一核對。

  還有無法知曉的民間抱養,當時民間抱養人甚至是一個專職,很多村莊和市集上有專門放棄嬰的地方。有人托熟人介紹,把孩子送往北方,也留下對方的地址。家里年年去信,都被退回來,地址是假的。

  就像一份默認的契約。孩子送出去,就永遠不要再相見。

  滴血尋親

  唯一沒有被時間改變的只剩下血緣。

  李勇國依托蘇州大學司法鑒定中心建立基因庫,收集棄兒和拋棄過孩子的父母的血樣。

  這是一個依靠數量和運氣的尋找方法。血樣越多,匹配成功的概率就越大。目前,江陰尋親志愿者協會已經幫助314位尋親者找到家。

  幾乎每天都有血樣從全國各地寄到協會,僅2018年就收到2000多份。血樣裝在黃色的信封里,里面是一塊沾著血的紗布。有人把這幾滴血看得重,用紙包著,再用膠帶纏得死死的。

  每一個信封里都包裹著一個秘密。李勇國的電話經常在半夜響起,那頭問得最多的是:“我找到(家)了嗎?”

  很多被拋棄的孩子一生都捂著這個秘密,怕別人看不起。但在南方,要找家,就要將秘密傳遞出去,讓親生父母看到。

  協會的宣傳單一印就是幾千份。內容幾乎都是相似的——一張尋親者的照片。

  還有一些瑣碎的信息:不確定的生日日期,哪里有塊胎記,手長什么樣,頭上有幾個旋。信息都很模糊,像是只有親生父母才能懂的接頭暗號。

  最后的結語也相似:我現在生活穩定幸福,心愿只是與家人見一面。若父母還在,盡一份孝心。若父母不在,墳頭上柱香。

  有的人會把話說得更直白,回來絕不要財產,絕不給父母添麻煩。

  把這些信息傳遞出去很重要。李勇國見過太多徘徊的老人,有些在辦公室的門前,有些在村頭的宣傳桌前。老人們對送出去的孩子心中有愧,也有許多擔憂。怕孩子回來埋怨,怕無財產彌補,怕家里的子女不答應,引起家庭矛盾。

  曾有一篇名為《她們在等一個道歉》的文章傳播廣泛,里面講述了江南棄兒的故事。李勇國和志愿者看了很擔心,怕江南的父母誤以為孩子回來要問罪。

  很多時候他們都在安撫老人,孩子回來,不要害怕。

  他們把尋親者的傳單貼在顯眼的地方:社區的宣傳欄、電線桿、公交車、菜市場門口,還有垃圾桶上。也組織一場場“掃村”,逐戶敲門,田間地頭,像耕田一樣,把丟棄過孩子的老人心里埋藏的秘密“掃”出來。

  等不到的愛

  找到家的人只是少數的“幸運兒”,大多數尋親者只能等待。

  周小云找了25年,王周麗找了14年,現在她們分別是河北邯鄲和江蘇徐州分會的負責人。漫長的等待里,她們太多次燃起希望,又失望。

  一次,一位可能是王周麗姐姐的人來找她。王周麗坐在賓館里,聽著樓道里腳步聲越來越近,伴著急促的語氣:“我妹妹來了,我妹妹來了。”

  門推開,兩人互相打量,然后搖頭,不像,王周麗大哭。

  還有一次,一個大姐特地從美國回來與王周麗做基因匹配,也不是。

  周小云三下江南尋親。她記不清江南的風景,一上街,看到全是人的臉,一張張掃過去。看到和自己像的,她心里都咯噔一下。

  她們仍在等。江陰志愿者尋親協會的QQ群里的人數在不斷增加,只能加建,一群、二群、三群。現在幾個QQ群里人數已有1萬余人。

  很少有人退出,終止的情況只有一種,是死亡。

  還有比死亡更痛苦的。

  之前,司法鑒定中心傳來喜訊,又有一對母女匹配上。每當這時,尋親志愿者們都會激動地抱在一起。

  李勇國先打電話告知那位母親,對方有些遲疑,說要商量一下。不久,她的大女兒打來電話,第一句話是,“這件事到此為止”。她說母親沒有經過家里同意就尋親,是一時沖動。現在家庭生活和諧,不想找麻煩。最后,她威脅李勇國,如果把這件事公布出去,要對后果負責。

  李勇國越聽越怒,差點砸掉手中的手機。現在那個女兒還在QQ群里,時不時冒個泡,問:“有人找我嗎?”沒有回聲。

  至今,李勇國都不敢點開那個與她聊了一半的對話框。幫人尋親近10年,他手機里這樣不敢點開的對話框不止一個。

  也曾有兩位疑似姐妹地址、出生年月等基本信息吻合,就差最后采血樣做基因鑒定確認。

  見面時,一人說了句:“身體一直不好,找家也想知道有沒有家族病史。”隔了一夜,疑似妹妹就把血樣要了回去,不愿意匹配。也有人在匹配前,私下向志愿者打聽,對方工作是什么,工資多少,養老金多少。

  這不是一輛單向列車去尋找目標,必須雙方雙向而行,才有重逢的可能。

  10年里李勇國摸索出了許多經驗,總結起來只有一條,穩妥和謹慎。鑒定結果出來后,告知雙方的電話一定是由他來打。他繞著圈子試探雙方的態度,因為牽連雙方的那根線,不知何時就會斷掉。

  有時一直在等待的不只是回不了家的孩子,還有無法得到原諒的父母。

  有人掏出幾張舊報紙,皺巴巴的,最早的時間是2010年,上面是他登的尋女啟事。他隨身攜帶,以此證明自己從未停止思念和愧疚。也有人把一根疑似女兒的頭發保存了3年,頭發已經沒有毛囊,無法做親子鑒定。

  自從丟棄孩子后,他們后半生都在負罪感中掙扎。李勇國只能讓他們等待。他們的孩子還太小,“對親情的感悟度不夠”。

  有一位父親找到多年前遺棄的女兒,把寫了家里地址的紙條偷偷塞在女兒口袋里,女兒沒打開看就遞給別人了。也有父親給女兒留下電話,交代若是有事可以打,卻從未有來自女兒的電話響起。

  多年尋親經驗讓李勇國知道年齡的重要性。協會里找到家的人大多是70后。這一代已經為人父母,知道生子不易,拋子更要承受劇痛。且有一定的經濟實力,生活穩定,親生父母至少還有一位在人世。

  生于上世紀50年代和上世紀60年的棄兒父母可能已不在人世,兄弟姐妹也不想尋找,而生于上世紀90年代的孩子年紀輕,對父母拋棄自己還有怨恨。

  寬恕需要時間。時間醞釀出復雜的感情,父母的愧疚、思念與擔憂,孩子的怨恨、思鄉與諒解,哪一種情感勝出,就決定了哪種故事的結局。

  不是終點

  事實上,基因匹配成功并不是終點。每有一個家庭團聚,李勇國都會安排一個特殊儀式,當著孩子和父母的面宣讀基因鑒定報告書。

  “根據孟德爾遺傳定律,孩子的全部遺傳基因必須來源于孩子的親生父母”,然后念出一個數字,“99.9%”。這像一個非常有信服力的章,“哐”蓋在雙方的心上,就是一家人了。

  那一刻,父母和孩子往往會相擁而泣,周圍人會激動地鼓掌。

  然而短暫的溫情過去,連基因鑒定報告都無法確認的那0.01%卻會時常以另一種形式發生。

  語言、生活習慣、教育背景、經濟狀況等,哪一道都可能是無法跨越的坎。

  有一位尋親者雖然是家里的小女兒,因為長在農村、種20畝地,比兩個姐姐還顯老。也有人和志愿者訴苦,江南富,自家窮,自己和孩子都沒機會讀書,差距大。

  這是一種微妙且脆弱的關系,父母充滿愧疚,而孩子也會有“心理上的優勢”,當初留下我,我也會過得和你們一樣。

  這層隔閡,“捅不破,或者捅破也沒用”,李勇國看得明白。

  曾有老人找他哭訴,“不找女兒傷心,找到女兒也傷心”。女兒在家住了半個月,剛開始融洽,后來妻子挑出了一堆毛病:早晨起床晚,房間收拾不干凈,出門打的不坐公交車等。妻子認為這不是她心目中的女兒。

  但他都能接受,好壞都是女兒。一次在醫院,妻子從病床上爬起來,摁掉了女兒的電話,讓關系變僵。

  “在這邊不被接受,在那邊也不被接受”,這是讓尋親者最害怕的。在養父母家里是外人,回到親生父母家,也是外人。

  周小云在北方負責尋親工作,聽過太多這種哭訴。她知道這種心理,“自卑,一種根深蒂固的自卑”。

  剛開始尋親時,福利院曾來電,告知她是來自江陰澄江鎮。那是個晚上,她在辦公室拿著筆的手在抖。她不知道有江陰這個城市,只在網上查澄江。地圖上一看,是云南一個偏僻的地方,挺窮。她和丈夫都舒了一口氣:“窮點好,窮點好,窮點人家不嫌棄咱。”

  事實上,周小云比很多棄兒要幸運。她是家中獨女,養父母給了她所有的愛。

  她幼時體弱,養母給她做厚棉衣。還怕她冷,養母不敢用暖瓶,怕燙了她,就每晚給她暖被窩,再把她抱到腿上,暖熱她的涼屁股。

  很多個夜晚,她都是在養母撓癢癢的愛撫下睡著的。想起這些,周小云忍不住流淚,那時養母在外干了一天農活,回來洗衣做飯,還要照顧她。

  甚至第二次下江南尋親時,都是養父陪著。她沒出過遠門,養父擔心。兩人坐十幾個小時的硬座,行李箱里是1000多份宣傳單。到了江陰,周小云去電視臺做尋親節目,希望能讓親生父母看到。

  在江陰汽車站發宣傳單時,有人問周小云:“別人都不要你了,你還來找什么?”她沒聽懂,反而是養父聽懂了,把這句話說給她聽。

  她沒回答。養父希望她能斷了念想,但她知道自己掙不脫。

  孤獨會在很多個時刻襲來。天黑時,父母還在田里干活,她一個人守著大院子,聽著兩家鄰居熱鬧的說笑聲。母親住院時,她寄住在姥姥家。姥姥家是個有11個子女的大家庭,但她仍然覺得孤獨。她讀紅樓夢,看林黛玉,有同感,“那種孤獨感都刻到骨子里了”。

  就連周小云都不是她的真名。“周小云”在尋親論壇和QQ群里很有名,在河北邯鄲卻查無此人。起初隱瞞是怕養父母知道自己在尋親后會傷心,也怕上課時站在講臺上,學生用“異樣的眼光看她”。

  決定公開是在一個夜晚。她得知朋友李俊芬車禍的死訊。李俊芬是她在尋親中認識的,住在邯鄲農村,前年找到在江蘇華西村的親生父母。

  起初李俊芬不敢認,覺得自己條件不好。周小云一直在其中牽線,鼓勵她。

  那個夜晚,李俊芬的丈夫開著卡車運沙,李俊芬坐在副駕駛。因為車沒有牌照,只能半夜趕路,趕在交警早上上班前回家。車發生追尾,李俊芬當場死亡,丈夫重傷,留下一對兒女。

  李俊芬的死把周小云推出來。

  藏了幾十年,她不想再藏了。她公開了身份。

  其實她早就想公開。她得了癌癥,鬼門關里走過5次。她見李俊芬時,李俊芬說什么只是笑,不發表意見。她知道李俊芬忍了一輩子,她不想這樣。

  最近,她罕見地往朋友圈里發了自己參加對聯比賽獲獎的消息。她想那些沒有自己優秀的人應該不會對一個癌癥病人有敵意了。

  她說不是要炫耀,也不是要名和利。只是想留點東西,“告訴這個世界,我來過,并且曾經優秀過“。她要活下去,給養父母養老送終,“否則我死都不瞑目”。

  第一次去江南時,她22歲。天黑了,她和丈夫沿著巷子走,為了找一家便宜的賓館。因為發著高燒,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一樣。

  她是語文老師,愛讀那首《雨巷》的詩,但是這里沒有她心中《雨巷》里的詩意。她不屬于這里,“那暖光里沒有我的家,沒有一扇門是為我開的”。

  但一踏上邯鄲的土地就踏實了。她說養父母這個家會永遠為她敞開大門。

  去年的江陰尋親年會,周小云因病沒有參加。年會上有很多熟悉的面孔,有人年年來,就像一個固定的儀式,即使找不到親生父母,坐在臺下看著團聚的家庭,別人哭自己也哭。

  有位60多歲的尋親者獨自從海拉爾來,這是她時隔近十年再下江南,沒想到火車已經可以直達。

  晚上吃飯時,餐廳不斷推薦南方菜,紅燒肉,小青菜,小河蝦。一群操著北方口音的人吃著喝著就哭了。窗外下起了雪,那是江陰2018年的最后一場雪。

  袁文幻來源:中國青年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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